十年家教:教过豪宅里的孩子,也见过逼女儿剃光头的母亲

发布时间:2022-01-10 04:07 来源:Momself 原文链接:点击获取

大表姐:

今天的文章是一位有温度的老师写下的故事。

十年家教的经历让老师小运能够接触不同地域、不同家庭背景下的孩子,让我们得以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不同养育环境对孩子成长的影响。

在一个个故事里,我们会发现,家庭的富裕程度或许会影响孩子的学习环境,但抛开经济条件,有些因素或许更重要,却常常被我们忽略。

我叫小运,土生土长的吉林长春人,今年 30 岁,现在是一名全职家教。

我本科念的是师范院校里的英语专业,到了寒暑假的时候,就会有一些个人和机构来我们这儿找大学生做家教兼职。我是个天生大嗓门,性格外向又喜欢调节气氛,适合教小朋友,所以我的第一份家教工作就是给小学生带寒假课外班。

我还记得当时机构来招工时跟我说,「我们给的课时费肯定比你们在长春市内做家教要高,就是路上折腾点儿,但我们有车接送呀,你就来吧。」

我就这么被招走了。

到了第一天上课的时候,我一瞅,确实是车接车送,可那车就是个五菱宏光小面包,上面塞了将近 20 个人,拉我们跟拉猪一样。当时我是最后一个上去的,眼瞧着没有地方坐,这时候一个东北学姐特别豪爽地说,「来,妹儿,坐我腿上。」

于是,我就在学姐腿上半蹲半坐,任车在雪地里开了 50 分钟,终于到达了目的地。

这是一个离长春市不远的小县城,它曾无数次出现在赵本山老师的小品里,离「宇宙的尽头」也比较近。我们上课的地方位于县城的县中央,没进去之前,我瞧着这楼的门脸儿感觉还行,想着里面应该也不会太差。

结果进去以后,我大吃一惊。那时长春的新东方旗舰店已然是金碧辉煌,我想象不到离长春仅一小时车程的课外补习地,竟然是这个样子。

就在那个门脸儿后面,所有小朋友都在一个杂物棚里上课。天寒地冻下,棚子里却没有供暖设备,只靠烧炉子取暖。炉烟很呛人,小朋友们又冻得不行,我们老师需要一边上课,一边盯着炉子,就怕它灭了。

■ 图/电影《寄生虫》

那时,长春的国际学校已经在迎接外籍子女就读了,而不远处的县城补习班里,竟然是这种点着炉子,孩子们被呛得一直在咳嗽的状态。

教育资源的不均衡,在那个时候,我就开始隐隐约约地明白了。

虽然这些县城孩子们的教育环境很恶劣,但是他们很珍惜学习的机会,都很用力地在学,上课的时候,小眼睛一直在盯着你。

有一天,我们班上一个小女孩的妈妈找到了我。她说,「老师你好,我女儿她可喜欢你了,她也很喜欢学英语。我自己是初中毕业,现在在厂子里做活,但我也很想学一下英语。我又交了第二份钱,能不能允许我坐在我女儿旁边一起听课?」

我答应了她之后,她就一直陪着她女儿在认真地学习字母、音标以及最基本的单词该怎么读。这真的很打动我,我第一次隐约明白了老师这个职业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在课程结束的时候,因为临近过年了,小朋友们自发地每人都给我写了一封短信。我打开了那个和妈妈一起听课的小女孩的信,她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:

「老师,马上就要新年了,先祝你新年快乐。老师,我真的很爱你。」

虽然这份家教做得很辛苦,我早出晚归还经常吃方便面,一个寒假也才挣了 2000 块钱,但好在苦中也有甜。后来,我又做过很多份家教兼职,但没想过在大学毕业后继续从事家教职业。

到了毕业找工作的时候,我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,可就在等待签约的时候,我接到了一个富二代同学的电话。

在那通电话里,我的富二代同学告诉我,她的弟弟刚从公立学校转到了北京一所国际学校,面临一个全英文的学习环境,她弟弟遇到了很大的语言障碍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他们的妈妈认为当即需要找一名住家英语家教对孩子进行「日常熏陶」。

因为他们是条件极其优越的家庭,不能随随便便找一个人住进家里,她需要对家教知根知底,所以也就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对象。

于是,我同学就想到了我。

我和她中学的时候非常要好,她妈妈也认识我。尽管我们俩家庭条件相差巨大,但那时候中学生的交往比较单纯,互相分享一下QQ空间免费代码就可以让两个人成为好朋友。

她找到我的时候,她说,「我妈妈很认可你,咱们都认识,所以就很希望你能来帮助我弟弟。」我当时听她的语气,我觉得她是真的有难处,是想求我帮忙。

「拉不下面儿」的性格真的刻在了东北人的DNA里。我一听她这番话,我觉得朋友既然都开口了,咱必须帮忙。哪怕这事我不想做,我也必须要做。

以及,我当时虚荣心作祟。那时候年纪还小,只会看到表面,我也想住大房子,我也想看看劳斯莱斯和五菱宏光有啥区别。

和我谈待遇的时候,她妈妈说,「虽然你是一个住家教师,但你什么都有,我会把你的五险一金都挂靠在我们家公司。你陪我儿子到初中的时候,他就要出国了,就不需要你了。

这个时候你就可以来继续陪着我女儿,陪她每天逛街、聊聊天,让她开心一点,我仍然会给你开工资。她如果想做什么生意买卖,你就帮着她点儿就可以了。」

而且,在他们家工作没有人是只拿工资的。比如,我过生日,她妈妈会给我买东西,还会给我发钱。她妈妈过生日,她也会给所有员工发钱。家里面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过生日,她都会给所有人发钱。如果这家里有什么事让她妈妈感觉到非常开心,她也会给所有人发钱。

也就是说每个月在她家待着,可以不断的拿钱,所以当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,直接就去了。

她妈妈做事特别麻利,直接安排司机把我接到了他们北京的大别墅里。那个别墅进去了以后是要坐电梯的,别墅里有电影院、泳池、台球厅。

我第一天整个人是懵的,心想,皇宫也不过如此吧。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一身土气的女大学生,我就这样闯入了超级富豪的生活里。

■ 图/电影《寄生虫》

富豪的生活是什么样呢?

我同学的弟弟有一个专门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保姆,还有一个司机和一个保镖。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,他妈妈会打扮得非常漂亮,会背上爱马仕最贵的包,据我所知,仅包上配的挂饰就值100多万元。他们家平时出门会开宾利、路虎,但这个时候就要拿出杀手锏——劳斯莱斯幻影。

第一次坐在劳斯莱斯上,我的反应是,「这就是劳斯莱斯吗?也太硬了吧。」

可能我的屁股也配不上那种好材质,坐在豪车上,我不敢乱动,我怕我的鞋底把车刮坏,一个痕迹就可以让我的工资消失。

除了日常要和孩子用英语沟通,辅导他写作业,他妈妈还要求我要每天接送孩子上学、放学。早上,我会跟他一起坐车去学校,到了学校后,我陪着他下车,再把他书包整理好,在学校门口站两分钟,看着他进去了,我再回家。晚上放学的流程也是如此。

这件事让我意识到,他们想展示的是这个孩子他不仅有保姆,还有一个家庭教师跟着,这在国际学校是他们地位的彰显。

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小学生,除了学习,他经常玩。而我要陪着他去玩,要提醒他喝水,有时候保姆不在的话,还要给他换衣服。那么,我到底是一个保姆还是一个老师呢?

我分不清这两个角色的界限了。

■ 图/电影《寄生虫》

这个孩子去上学的时候,我也只能在别墅里呆着。因为别墅离市区实在太远,我要是出门的话,赶不上接孩子放学的时间,所以我每天只能「困」在别墅里。

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厨师、管家、保洁、保姆、司机,他们都四十多岁了,而我才二十二三岁,我们很少能有共同语言。而且,当这个孩子跟我关系逐渐好了以后,他的保姆可能是害怕我把她的位置取代了,经常在背后告我的状。

我当时很年轻,不懂这些,情绪渐渐低落。后来,他们家所有员工都看出来我的积极性变低了。

有一天,管家就跟我说,「老师,你知道这个房子要多少钱吗?这个房子前几年买的时候就要两个亿。你每天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,为什么周围跑步的人都戴口罩?因为他们都是明星。」

他好像觉得这些话能够触动我,让我对我的地位有一种危机感。

这些周围的人,频繁地在跟我说类似的话。甚至有一个保洁阿姨直接跟我讲,「你真是太好命了,你居然认识这样的同学。」

他们家的基因真的太好了,孩子又高又壮,长得漂亮又非常聪明,可这个孩子也真的是被宠坏了。

有一天,我在陪他玩的时候,可能我说了什么话让他不高兴了,他直接上来就踢了我一脚,踢在了我的肚子上。因为踢得太疼了,我好生气,当时就哭了。

通常情况下,他爸爸因为很忙是不会露面的。但当时他爸爸来找到了我,就说他儿子把我踢了,他觉得很抱歉,也没再多说。第二天,他让管家给了我一个新手机,是刚出的iPhone6 Plus。然后这件事就再没有后续了。

可我再也没法去面对这个孩子了,这不是我想要的。

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中,当他们所有的错误都可以用金钱去弥补的时候,我的尊严就开始变得特别没有价值。太多的不相干的人在参与孩子的成长,他是一个本质上非常好的小朋友,平时跟我关系非常好,但是这件事情让我觉得,真的要到此为止了。

■ 图/电影《寄生虫》

当我提出要离开时,我的同学给我发了很长的一条微信。其中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,我认为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说出那句话。

她说,「既然不开心,那就走,我支持你。人总是要为追求自己开心而活着的。」

我真的很感动,无论我们的家庭背景有多么的悬殊,无论我走了是对还是错,但在那一刻,她在切身实地的为我考虑,而不是为她弟弟,为她这个家。

8 个月的住家家教工作结束后,我从北京回到了长春。因为有了上一份带国际学校孩子的经验,我在长春当地一所公立学校的国际部里找到了一份老师的工作。

国际部的氛围很开放,作为老师,我的自由意志也可以在教学中得到充分发挥,和学生们的关系也很不错,在这份工作中我获得了很大满足。

可是两年之后,我怀孕了。因为妊娠反应太严重,我实在难以坚持上班,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家养胎。当了妈妈以后,生活天翻地覆,喂奶、换尿不湿、做家务塞满了我的每一天。陪伴孩子成长的生活的确很充实,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于是,在孩子 7、8 个月大的时候,我去读研究生了。

读研的时候,我有个学姐一直在机构里做兼职家教。但当时她毕业要走了,所以她的班就没有人带了,亟需替补。所以当时她就找到了我。我想,这个地方离我学校也近,就去吧。

去了之后,我惊讶地发现这里所有老师都不用坐班,我很向往这种工作节奏。我就想,我怎么才能进入到这个行业当中呢?

后来,我就开始明白了,在这个市场上,所有的家教信息都是有人去整合的。会有非常多的群去售卖这些信息,所以首先我就加了许多群。

初入这个行业,我必须不断地用我自己去找课的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认识我。

我们家在长春市最南边,最开始接课的时候,有个长春市最北边的课,我来回坐地铁得花三个小时。长春出租车起步价 8 块钱,从我家打到那里要 70 块,而课时费只有 350 块。但为了打开生源市场,再远我也得去上。

不能吃苦的人做不了这份工作。我在每年高考之前,一天要上 7 节课,每天纯讲课就要讲 10 个半小时,这样的课我大概要连续不断地上 4、5 个月,压力非常大。因为上课要辗转不同的地方,吃饭经常就在出租车上解决。

做家教虽然很累,但收入还不错,并且充分满足了我想要找一份自由职业的愿望。

研究生毕业之后,我成为了一名服务于高考应试教育的全职家教,主要辅导高中生英语。

■ 小运学生的课桌

我有一个学生,她是上海人,但她却声称自己是个「土生土长的东北人」。原来,在她出生前,她已经有一个哥哥了。

那时,她爸爸来到东北做生意,而她妈妈要留在上海带她哥哥,或许是害怕夫妻分居两地感情容易破裂,所以就又生了一个孩子,让这个孩子留在东北「陪」父亲。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学生。

她爸爸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她,经常把她扔给邻居奶奶去照顾。她妈妈一次都没有来东北看过她,直到她五年级那年,那时她哥哥高中毕业上大学了,她妈妈就来到了东北,来带她了。

这个孩子跟我私下交谈时,她说,「老师,你知道吗?到五年级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有妈。突然之间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妈,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?」

我这个学生是个很普通的孩子,没有学习的天赋,外貌也不出众。但她妈妈却是个女强人,哥哥也非常优秀,这让她妈妈产生了很大的落差感。这种落差感加强了她妈妈的控制欲和对她的打压。

比如,她妈妈可以在她面前说,「你长得这么丑,你就不要再穿那种衣服了。」在这种长期打压之下,这个女孩到最后已经放弃抵抗了。

她高二的时候,正处于青春期,脸上长了很多痘痘,头发里有头皮屑。她妈妈认为一定是这个孩子太胖了,才会这么多的油脂分泌。所以她妈妈逼着她去节食,按照生酮饮食来生活。他们家没有水果,没有碳水,吃东西必须计算卡路里。她带孩子去看头皮屑的时候,大夫说,因为头发比较厚,抹药的时候会麻烦一点儿。

她妈妈觉得这样不行,于是,她妈妈把她头发全剃了。

我无法想象一个爱美的高二女孩剃了个光头。她成为了班里的怪物,男生们会摸她的头,会像看怪胎一样看着她。

有一段时间她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,但处于半长不短的阶段,像一个男孩。有一天,我给她上课的时候,她就自嘲,「老师,你看我现在的头发像不像鲁迅?我们班同学现在都给我拍照做表情包。」

我觉得这事太可怕了,但我能做的又很有限。为了让她开心一点,我每周上课的时候会给她偷偷带一些零食。在上课的间隙聊聊天,吃点零食,她觉得还挺快乐的。

有一天,她妈妈不在家,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。「马上就要考大学了,你想学啥?」

她说,「第一,我不想学医,因为我哥哥是学医的,只要我学医,他们就会拿我和我哥哥比较。第二,我也没想好学啥,但是我一定不会学管理,因为我妈一直都想让我学管理。」

原来,这个妈妈知道女儿在学习上不会像她哥哥那样优秀,所以她其实已经给这个孩子留好了后路,希望她去学管理,日后好接手家族产业。

可这个孩子说,「我都上大学了,我再也不需要让他们去控制我的人生了。我宁愿在外边去打工,在麦当劳里挣 3000 块钱,我也不要回来。」

我又问她,「可是,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一条路,是多少人想要却没有的。」

她说,「我知道,但是也没有几个人是像我这么长大的。我所缺失的和我经历的,不是说一条铺好的路就能弥补的。」

我就在想,在高考这样一个考试决定前程的机制下,父母到底怎样表达爱才算是爱?而孩子是否又能感受到父母的爱呢?这个问题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非常困惑。

■ 小运和学生的聊天记录

我还有一个女学生,是一个认识的数学老师介绍给我的。虽然她的课时费价格很低,但由于是熟人介绍,加之这个孩子本身成绩并不差,我就答应带她了。

她从小就有免疫系统或是血液系统方面的疾病,因为生病,她没有办法稳定上学,经常是今天去了学校,明天又得去医院的状态。

她的家庭也比较清贫,但她妈妈并没有因为家庭条件不好、女儿身体不好,就放弃让孩子补课的机会,她仍然很努力地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让孩子去接受到最好的教育。这一点很打动我。

这个孩子由于长期服用激素变得很胖,她会产生一种自卑心理,我是能感觉到的。她经常会情绪崩溃,比如,可能只是一道题没做出来,她就会无法自制地嚎啕大哭。我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的时候,我很慌张,因为从没见过哪个孩子哭得这么厉害。但这时她妈妈就会沉默,是那种漫长的沉默。

等孩子哭完了,她妈妈才会跟我说,「老师,你继续上课吧。」

她妈妈的沉默让我觉得这种事应该是经常发生。这种沉默让我觉得很沉重,但另外一方面,我又觉得这里面也是一种爱。

这个孩子的课时费几乎是我所有课程里面费用最低的,而且她家离我家很远,但是我始终不想放弃她。因为我觉得这个孩子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,她会觉得不公平——为什么我从小就有病?为什么我这么胖?为什么我父母没有别人父母有钱?

我就希望我在这儿,她或许会觉得,即便她一无所有,也还是有人愿意帮助她。

■ 小运的学生和女儿在一起

作为一个全职家教,我离一个家庭有多近,我就有多无能为力。在这种关系下,我是一个绝对的局外人。

大量的孩子就像是机器人,他们只想着把题做对就行,再没有其他想法了。高考就像是个大工厂,这些孩子需要的就是工厂式的教育,他需要被逼、被打压。而我身处于这个「大工厂」之中,我太清楚这里面每一个零部件都是有多么的痛苦。

未来,我可能不会再继续做全职家教了。我心里有个打算,我想带着孩子离开东北,到一个更发达的地方去寻找关于教育的新的可能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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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你我都不忘教育的初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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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作者:佚名]